無鳥鄉村的蝙蝠 文/蔡仁堅
下次，當你走近東門城，請你貼近這矗立了整整一百八十年（一八二九～二００八）的城門樓，仰頭多看一眼那方「迎曦」匾額，角落有小小的落款：李慎彝。他是當時候的「淡水廳同知」，治理大甲溪以北三分之一臺灣的行政長官。
一百八十五年前，李慎彝寫了一封信，向他的前任姚瑩請教施政經驗。姚瑩，這位清帝國統治臺灣二百十二年中最有識見的經世家，回給他一封信題為〈論臺灣治事書〉，論述對臺灣的認識及治理的方略格局，並說如此「謹竭所知」，是：「舊令尹有必告之義。」是說前任主政者有道義責任，必須把經驗心得告訴後繼者與民眾。李慎彝在後來的四年裡，披星帶月，擘劃佈局，勤政建設，迄今我們仍生活在他營造的空間與建設當中。我們應尊稱他是「北臺（灣）之父」。
這封回信的四十五年之後，二位有聲望的官員徐宗幹、丁曰健，把這樣的「必告之義」的多篇精彩策論，包括上述的姚瑩信編輯成書，書名：《治臺必告錄》，洋洋四十萬言。
指點江山的宗匠
臺灣歷經清國、日本國、中華民國三國統治，郡縣級以上的行政長官共約二萬人，在三百二十五年（一六八三～二００八）歷史裡來來去去。其間，能認識臺灣，洞見本末，透徹世情而指點江山的治臺官員，卻是鳳毛麟角。姚瑩、李慎彝是其中二位。
在姚、李書信往來的一百零二年前，康熙六十年（一七二一），福建漳浦人藍鼎元來臺，他是歷史上第一位對臺灣全局有認識的人。六十六年之後（一七八七），乾隆皇帝讀他的著作《東征集》，驚嘆說：「大有可采！」命令二位一品大員總督：「即行購取詳閱」，趕快去買書來讀！八十八年後（一八０九），傑出的教育家福州人謝金鑾撰寫《蛤仔難紀略》（宜蘭建設論），印證藍鼎元昔時詩文，又不禁讚嘆是：「籌臺之宗匠！」一百五十四年後（一八七五），臺北府誕生，藍鼎元先見先知的行政方略竟然百分之百實現。必須要有對臺灣的立足形勢、地理歷史、人情風俗深刻認識，才能如是百年應驗。
用比目魚的眼睛認識臺灣
日本殖民統治五十年，是明治維新「脫儒入法」、「脫亞入歐」，雄心勃勃，卻由顛峰步向戰敗的五十年。彼時朝野上下舉國「求知識於世界」，以徹底的變革行動維新成功，為實驗實施新國策於殖民地，於是下大功夫認識臺灣。第三任總督府民政長官後藤新平，以「政治生物學」名聞於世。他有名言說：「莫將比目魚的眼睛當作鯛的眼睛。」意思是說不能把日本的法政制度冒然移植臺灣，造成文明暴政。於是認真搜尋調查臺灣的舊慣風俗、制度掌故，前後歷時二十年的認識事業，是統治的基礎工程。
在這調查認識的大經營裡，有廣為人知、至今坊間出版品仍多的地理踏查和私法（民事）調查；也有鮮為人知、事務所設在日本本土的行政制度調查。主持「清國行政法」調查的京都帝大教授織田萬，費時十六年，遍訪臺灣、大陸、朝鮮才大功告成（一九一八）。為了完全認識臺灣，進一步調查清國行政，再進而要「裨補興亞（洲）長計」。留學英、法、德的法學博士織田萬，堪稱是看透了清帝國政府組織的第一人。
在這樣頗為徹底的殖民主義下，日本人留下了為數可觀的治臺必告錄。
梅花書屋對面的識竹書屋
中華民國繼而統治臺灣，雖說是「回到祖國懷抱」，蒞斯土統治者卻自己不認識，也不讓本省外省同胞認識腳下的鄉土，封山封海又封思想。二百十二年最長的清國統治，是皇權專制消極治理；日本國半個世紀是殖民專制積極治理。兩蔣時代是軍事特務體制，以專制強權理民，以意識形態治國，這種治理是以防認識、反認識為基本；不幸，國家民主化以後，此種不願認識不能認識竟如基因遺傳而不改變。所謂本土政權，沒有了專制卻是另一種意識形態治理，想要愚民卻先自愚。日本知道閩臺合治二百年，各種聯結密切，乃如飢如渴做臺灣調查又做「對岸調查」；中華民國只有臺灣，最近號稱「打開鎖國」，然而，果真願意果真能「開國」嗎？資訊時代，求知識於世界是無比的豐富且便捷，然而，認識論仍然是臺灣人三百年未立志未解答的功課。
自市政府卸任，重新回到荒蕪了十五年的書房，過著閉門讀書出門采風的日子已六年餘。所居百年祖屋位在一百五十年前臺灣最美園林「潛園」舊境之內。潛園主人林占梅著名的「梅花書屋」幸有餘垣存於對街叔公祖的宅內。老屋陋室下雨稍大即滴漏漣漣，但有魚池一方老樹二欉，存書數萬冊可翱翔於古今中外，因感於認識本國本土是一件既困難且辛苦的事，乃自題為「識竹書屋」，與梅花書屋遙遙相對。六年來，所思所行只在點滴認識鄉土滄桑，家國處境。
舊令尹必說的人間事情
一百四十二年前，日本明治維新時期思想家福澤諭吉寫作《西洋事情》，曾自諷所作是「無鳥鄉村的蝙蝠」，後來明治政府進行官制改革，竟是以《西洋事情》為藍本訂定「政體書」。維新時代的人們，多有上窮碧落下黃泉，動手動腳求認識的精神，福澤諭吉一生甘為蝙蝠，更是為了求知識於世界搏命做先鋒，終生拒絕進入政府為官。他身後八十三年（一九八四），日本國民把他的肖像印在壹萬圓大鈔上通行寰宇。
專欄名為人間事情，是借自《西洋事情》，不談政體國策，只基於舊令尹必告之義，稍盡無鳥鄉村的蝙蝠之義而已。人間事情，以通俗為目標，沒有大道理，會有小故事；不是大事業，只說小認識。範圍以竹塹及淡水廳鄰居為主，書寫城市歷史、人物人情、四季采風、市政建設，但求發揚姚瑩「閱世真探劫底灰」的精神，從人間劫灰裡探求真認識。
（原文刊載於園區生活雜誌第122期，2008年5月號）